编者按:
在人类历史上,有许多反映民族苦难、唤起观者强烈共鸣的民族悲剧性绘画作品。在西方,有德拉克罗瓦的《西阿岛的屠杀》、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在日本有丸木位里和赤松俊子的《原爆图》,在中国有蒋兆和的《流民图》、蔡玉水的《中华百年祭》……艺术家以自己的画笔重塑那段民族苦难历史,在战争与和平、生与死的交叉点上去关心人类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表现了艺术家的道德良心、社会责任。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及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60周年,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星球,无论是中国人还是世界的一分子,怎样去发展和谐社会、维护世界和平,我们应该如何站在一个大的平台上去观察战争、认识战争,来纪念、反省那段历史,怎样提醒世人“用变冷的血冲刷掉人们灵魂中不断滋长蔓延的庸俗与忘却”?
今天,我们请来了《中华百年祭》的作者蔡玉水先生,从1985年到1995年,他几乎用了人生最宝贵的时间画战争题材。从创作到完成,从完成到现在,转眼20年了,对于创作的艰难及战争的苦难,作为艺术家他理解最深……
记者:10年磨一剑,《中华百年祭》几乎耗费了你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但作品所透射出的那种震撼力,不仅引起经过战争的老一辈的强烈共鸣,同时你的呐喊也唤醒了新一代人内心那段渐次淡忘的历史,唤起人们呼唤和平、反对战争、共建美好家园的人类主题。20年前的你,是什么力量或者说精神支持着你?
蔡玉水:是一个艺术家最起码的良心、道德和民族责任感。由于年轻,最初的感触并不深刻,但随着创作、思考的不断深入,感触越来越深。在人类的生存当中,悲剧观念是一直伴随着人类的。真正关心人类的生死存亡、关心人类的命运,有终极关怀的人是丢不掉悲剧意识的。直到今天,战争的危险没有一天离开我们的生活。自从9·11之后,人们生活在变相的战争中,及至此次美伊战争,从爆发到战争结束,透过媒体,战争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然而,在这种时代,人们岂可忽略艺术的呼唤?战争与艺术,已成为现代人生活里不可避免的两项元素。重温战火淬炼下的艺术如同回首人类的一页沧桑史,今天,艺术家如何用艺术的双眼审视战争、表现战争?自亚历山大时代,艺术一直都是在歌颂征服者,从来没有去关怀、表现被征服者、受害者——那些同样有着人类尊严的同类。21世纪的今天,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星球,无论是中国人还是世界的一分子,怎样去发展和谐社会、维护世界和平,如果站在一个征服者的立场上去认识,法西斯、日本军国主义永远不会低头。艺术家如何站在一个更大的平台上去审视战争、认识战争、表现战争,关键在对待战争的态度上,态度决定作品的质地。
和平年代的时钟会抹平我们所有的历史伤痛,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今日之世界,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使人类处于高风险的亢奋之中无暇平静理智的回顾历史的教训,我在创作《中华百年祭》时曾写过这样一段日记:人们留恋落日,不是出于对黑夜的恐惧而是对自然生命的再生充满期待。我走进灾难痛苦的中华民族历史,并不是想仅仅再现它,而是想用变冷的血冲刷掉人们灵魂中不断滋长蔓延的庸俗与忘却。这就是我用十年心血创作《中华百年祭》的初衷。
记者:二次大战以后,表现战争悲剧题材的作品有哪些?或者说对你触动较大的作品是什么?
蔡玉水:在西方,有德拉克罗瓦的《西阿岛的屠杀》、毕加索的《格尔尼卡》等等,但让我感触最深的是蒋兆和的《流民图》和日本画家丸木位里、赤松俊子夫妇的《原子弹爆炸图》、《南京大屠杀》。
《流民图》是在残酷的战争年代里,画家身处沦陷的特殊背景之下诞生的直接揭示战争灾难的作品。它表达了一个有良心的艺术家对难胞的同情和对侵略战争的控诉。《流民图》是蒋兆和的代表作与力作。它不仅仅是一幅杰出的艺术作品,它同时是历史的见证。从1942年至1943年蒋兆和历经一年完成《流民图》。巨卷长28米,高2米。1943年10月29日《流民图》在北平太庙展出几小时之后,被日本宪兵队禁展。
著名评论家刘曦林曾这样评述《流民图》“《流民图》以真实的画笔记录了一幕流离、饥饿、死亡的现实,那是人生的巨大灾难与不幸,那是一场生与死的搏斗,那是生不能、死无所的悲剧。而当我们看到躲避轰炸的母子群构成了全图最集中的情节时,正是赖于这情节自身有力地点破了造成这巨大悲剧的历史根源--战争--日本侵华战争。”
记者:《流民图》对你的震动是很大的,正如你的《中华百年祭》给人的震撼力一样。
蔡玉水:是的。当1994年5月,《流民图》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时,我带着一块馒头,一瓶冷水,早上第一个走进展厅,晚上最后一个走出展厅,整整两天不忍离去。那么近的和大师的作品相拥,听着幽怨的二泉映月,想着大师坎坷的一生,望着大师夺人魂魄的作品,我的眼泪呼呼涌出。
还有两位让人尊敬的画家是日本的丸木位里和赤松俊子夫妇。我想没有多少中国人知道他们,我真的希望从今天从我们以及我们的孩子们能记住这两位伟大的艺术家的名字。如果说蒋兆和是一位人民艺术家,丸木位里和赤松俊子夫妇则由最初的民族主义者升华为国际和平主义者。夫妻俩用了30年的心血创作了15部描绘原子弹爆炸惨状的浩瀚长卷《原子弹爆炸图》。1950年,这一费尽他们毕生心血的作品的第一部《幽灵》问世,在国内外巡回展出。面对画中的景象,全世界震惊了。欧洲、美国都看到了1945年的那一举给日本人民所带来的悲惨、深重的巨大灾难。全世界有良知的人都无法逃避地在画前开始深刻反省。有这样一个故事:当作品在美国展出时,美国人惊呆了,早知道原子弹的危害如此之大就不会扔了,人们称赞画家夫妇是伟大的艺术家,有一个美国人问他们:我们非常崇敬二位伟大的艺术家,然而,你们知道不知道同样的灾难你们是如何施加给中国人民的?施加给南京?两位艺术家把这句话深深地印在心里,之后,到了1975年,夫妇俩用了两年的时间做了大量考察,完成了另一惊人之作,这就是高4米宽8米的《南京大屠杀图》。可以想象两位生活在日本的日本艺术家完成如此壮举所面对的巨大压力,他们执着于一念,那就是为了和平,反对战争,拒绝一切有昧良心的事。艺术,在普救人类的危机感中得到再次升华。
记者:无论是《流民图》还是《南京大屠杀图》,抑或是您的《中华百年祭》,这些悲剧性题材的巨作都是表达艺术家对和平的追求,对法西斯的愤怒,给人的感召力是巨大的,就像鲁迅的文章,它能时刻唤醒麻木的民众,然而,这样的作品实在是太少了。
蔡玉水:我们中华民族所遭受的苦难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与我们的苦难相比,反映这样的作品的确是太少了。原因在于我们知识分子、艺术家的一种态度,我们的传统绘画在于修身养性,历来崇尚个人情感,缺少对民族的命运、社会、历史以及生命本身的艺术思考。即使有一部分有责任的艺术家去做了,但代价太惨重了,不得不采取回避的态度,因此我们这类作品太少了。然而,我们试想一下,当一个民族都即将消亡的时候,个人的人格完善还存在吗?
二战结束60年了,全世界都在纪念、沉思,面对历史我们无法强求、改变其他民族的认识,我们只能呼吁,但我们有责任深刻的总结我们曾经的苦难历史,提醒我们自己、告诉我们的子孙。今日之世界, 人们一边走向人类一体化,走向更崇高,另外又走向享乐、走向萎逸走向堕落,往这两极分化。从艺术的发展上看,忧患意识、大悲剧意识在人类走向新的一体化当中仍然需要,而且更需要。几乎每个民族每个国家有自己的辛酸史,兴亡史,现在应该从整个人类的角度,来升华大悲剧意识。今天,我们中华民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时代,一个伟大的时代需要有一个伟大的精神作支撑,在这里真诚的呼吁那些在社会上有感召力的艺术家能够创作一些震撼人心、警示世人的优秀作品为我们的时代以作纪念。
真正伟大的艺术作品属于所有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