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怀念于希宁先生
2007年12月28 日,一场大雪后的北京寒风刺骨。济南传来一个沉痛的消息,中国画的一代宗师,我深深热爱崇敬的老师于希宁先生不幸仙逝.。当代中国画坛的一颗巨星突然陨落,支撑山东美术的参天大树轰然倒下了。一时间,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于老慈祥的音容笑貌、往日对我的关怀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于老一生桃李满天下,由他亲授过的学生有数代人。1981年我考入山东艺术学院的时候,于老已经很少给学生代课了,我能聆听他的教诲大多是在和79级的师兄、师姐一起的大课上。虽然于老是那样的谦逊、平易近人,但是,由于他极高的威望,以及上大课,人多,个别交流的机会少,所以,于老,我只能是远远的仰望。
后来,我选择了学习人物画、留校任教,于老也不再上课,聆听他教诲的机会就更少了。至此,于老在我的心里是一座巍峨神秘的大山,百分的憧憬,十分的距离,还有几分的陌生。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让我仰望敬畏的于老,却在我后来的艺术生命中给予了无私的帮助与无限垂爱。
1994年的冬天,经过数年的艰苦努力,我的大型历史人物组画《中华百年祭》的创作接近尾声,虽然作品感动了中国美术馆的领导,特批允许在中国美术馆中央圆厅展出的决定令我激动,但同时接踵而来的困难却让我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为了组画的创作已近倾尽家产、筋疲力尽的我,面对各种费用、各种困难,如果得不到有关领导和社会支持的话,要想顺利地完成这样一项重大活动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天,像往常一样,我爬上山艺南院教学楼五楼我的画室,对面教室里正在上广告宣传画的制作课,笨重的喷绘气泵砰砰的轰鸣着,夹杂着录音机高分贝播放的流行歌曲声搅得我心烦意乱,加之先后有两拨找人的误闯我的画室,让我更加不快。于是,取纸浓墨疾书:“创作重地,闲人勿扰”贴在门上。刚刚平心返回画室,就听得又有人砰砰敲门,我终于按耐不住心头的愤怒大声质问;“谁”?!此时做梦也没想到门外传来比我还要铿锵有力的声音:“于--希--宁”!顿时我的脑袋嗡嗡,一片空白。门打开,于老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径直走进我这个由三间教室临时改造的画室,目光专注的审视着悬挂在四面墙壁和摊铺在地面的《中华百年祭》组画作品,慢慢的,老人眼里噙满了泪水……过了许久,于老问我:”你每天都在画室吗”?我回答:”在,每天,每天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都在”!于老缓缓的点了点头,走到画室门口时回过头来对我说:“抽时间让你的妻子到我家来一趟”。目送于老远去的背影,我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但那一刻我的心被突然降临的关怀融化了。
几天之后,我画室的门再次被于老敲开。这次,于老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跟随的是院长、副院长,书记、副书记、院办公室主任、院宣传部部长,美术系、设计系主任…..于老依旧话不多,再次非常仔细地观看作品,眼里依旧噙着泪水。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于老看作品的同时也在看我,那目光慈祥深切,充满疼爱与欣慰。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扶着楼梯护栏一步一步爬上五楼,推开自己家门的时候,一股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妻子从厨房里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送到我面前:“快喝一口热汤暖和暖和,这是于师母教我做的。今天,于老打传呼把我叫去了,让师母教给我怎么做鸡汤,还一再嘱咐我,一定照顾好玉水的身体,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让他累倒”……顿时,巨大的温暖彻底把我吞没了,于老啊于老,您是怎样一个人啊!
在之后与于老近距离的接触中,他那高瞻远瞩敏锐犀利的艺术思想,容纳百川的博大胸怀,旷世无双的艺术创造不仅震撼着我,他那铮铮铁骨梅魂一样高洁的品格,纯净清明的心灵也深深感动着我的妻子,妻子曾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在这个喧嚣纷繁的世界,遇到您,我们是何等的幸运。走近您,我必须抖净身上的凡尘…..”于老第三次爬上五楼来到我的画室是带着他的裱画师来的,当他得知我和学生们利用寒假,在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冰冷的地面装裱近60米长的组画时心疼不已,命令我不许再撑着蛮干,一定要好好休息。就这样,未被装裱的组画最后一部分最终被于老的裱画师带走,为我无偿的装裱。
春节过后,离与中国美术馆签订的展出时间日趋临近,于老多次给省里领导打电话,希望省里领导给予关注与支持。同时,还亲自为我的组画作品撰写诗文、评论文章,在多家媒体发表宣传。从1994年年底到1995年年中,在《中华百年祭》推出前后,于老为我做了些什么,有些我知道,有些是后来才知道,有些或许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让我非常愧疚的是于老因我而多次流泪,流了多少次,我不清楚,很多朋友告诉我,在一段时期里,人们不能在于老面前再提蔡玉水三个字。
我也曾让于老开心的笑过,也许那只是唯一的一次。1995年4月,我的《中华百年祭》进京展出之前,在山东进行了预展以及作品研讨会,展出非常成功。刘勃舒、刘曦林、陈绶祥、张晓凌、马克,北京来了很多专家学者。为了答谢客人,于老宴请大家。那天晚上,于老带上我妻子送给他的大红围巾神采奕奕,席间,刘伯舒先生说,听人讲,小蔡不仅画画得好而且模仿能力也很强,于是大家提议让我来个小节目。当我捶胸顿足,惟妙惟肖的模仿了多个领袖级人物的讲话以及动作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乐了,笑得前仰后合。于老也笑了,笑得是那样的慈祥、和蔼可亲,甚至笑得流出了眼泪。
《中华百年祭》在中国美术馆成功展出之后,为了寻求艺术上新的突破,我飘泊海外、隐居巴厘岛,开始了“从地狱到天堂”的又一次漫漫征程。1999年我把我的亚洲巡回画展首站选择在家乡济南。由于生存的环境变了,思考的角度变了,我的作品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带着丝丝不安,我又幸福的见到了于老。面对我的《天堂巴厘岛》系列新作,于老不仅没有批评而且非常支持鼓励我的探索与进取精神,并且说自己八十多岁了,依然想求新求变,人活着就是要有这样一种精神。真得很高兴,已是八十七岁高龄的于老仍然目光炯炯,思维敏健,看我的时候还像四年前一样充满慈父般的爱怜、发自心底的欣慰与喜悦。有所不同的是老人家开始留起了整齐的小胡子,依然端庄威严之中让人感到更加可亲可近,还有老年人特有的可爱。
近十年来由于四海漂泊,能见到于老的机会越来越少,但在心里却一直挂念着他老人家。每次回到家乡,听到朋友讲又在某个展览会上见到于老的时候,心里总是自然泛起巨大的暖意。于老把自己的一生无私的献给了山东的美术事业,用毕生的心血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是中国美术史上的一座丰碑,他是山东美术界的一棵大树。山东美术就像一个大家庭,大家爱于老,于老是大家的。于老这棵大树在,这个家就充满温暖。在这个世界上,不管爹娘有多老,有爹有娘的家才算是家,回到这样的家才会感到幸福踏实。
最后一次见到于老是在2005 年我的恩师段谷风八十岁作品回顾展上。展览进行中,展室一阵骚动,只听有人喊“于老来了,于老来了”!在沈光伟老师的陪伴下,93岁高龄的于老真的来了。人们蜂拥而上,一个个向于老嘘寒问暖,还不停有人上前看看于老是否能辨认出自己。于老缓缓的时而微笑点头、时而不做应答,我远远的站在人群背后深情的瞩望着敬爱的于老,透过人群,沈老师看到了我,向我招手示意,我赶紧穿过人群来到于老面前,沈老师对于老说:“还认识吗?这是小蔡”!”于老答:“奥,小蔡,蔡玉水”!于老还认识我,于老还记得我!
又到圣诞节了,平安夜,妻子对我说: “今年春节回济南我们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于老,老人家该有九十五岁了吧,我们去只是坐一小会,哪怕只看上他老人家一眼呢……”
于老曾对我说,人老了,身体的各部分零件都不行了,活着,全靠一股精神。我相信于老的话,更愿意相信他的精神是能够击败各种病魔,改变人之衰老的自然定律,我相信于老能长生不老创造人间奇迹。
然而这一切只能是平凡的我最美好的愿望和发自内心的祈盼。
真的不相信更不愿意相信敬爱的于老会离开我们。
女儿见我默默流泪,问:“爸爸怎么了”?我说:“有一个爸爸最爱最爱的老爷爷去世了”。“去世?去哪儿了?”我说: “去了天堂”.“天堂?那不是你一直要画的地方吗” ? “是的,老爷爷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慈祥的好人,所以去了天堂。有了老爷爷的天堂一定更加美丽,有了老爷爷的天堂一定会梅花怒放”。
永远怀念您,敬爱的于老!
2007年12月30 日于北京 蔡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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